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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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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福海看清了事件發展的全貌。凌晨五點鐘以後,收白條的十幾輛車先後開進太子縣縣委大院。龍福海說:“全縣十幾個鄉,開著車連夜收白條,驚動真是不校”馬立鳳說:“太子縣各鄉的正副書記鄉長四點鐘摸黑往縣城趕,全縣的機關幹部大概三四點就都被叫醒了,整個太子縣城就和打仗差不多。”馬立鳳又彙報,全市二十個縣區的書記、縣區長以及分管文教的副書記、副縣區長都在趕往太子縣城的路上。

龍福海說:“真是濫用權力。”馬立鳳又說:“每個縣區不光是去這四個人,還要求組織全體機關幹部和各鄉幹部準時收看六點鐘天州電視臺的現場轉播。這等於開了一個超大型的現場會,真是要翻天覆地呀。”龍福海臉鐵青。

臨近六點,家裡的電話響個不斷,各處報告情況。

龍少偉也來到客廳:“這真成兩個司令部的鬥爭了。”龍福海瞟了兒子一眼,沒說話。電視直播已經開始,事情確實鬧得比較大。白寶貴也趕來了,叫了一聲姐,就一塊兒坐下看電視。一屋人都直愣愣瞪大眼,他們看見太子縣大禮堂外面停滿了車。

劉小妹拿著話筒在燈光照耀下,很動地介紹著情況。什麼羅市長深夜在東溝村發現第一張白條,又組織力量出動十幾個工作小組連夜收白條;什麼太子縣全體機關幹部不到六點就無一遺漏到達會場;什麼太子縣各鄉正副黨委書記、正副鄉長都無一遲到;什麼二十個縣區的與會領導有的不到四點就出發,六點差五分時,最後一個縣的與會領導趕到會場;什麼全市各縣區各鄉都組織幹部在電視機前收看現場會直播;什麼新的工作效率就這樣開始了。劉小妹指著燈光以外的黑暗天地說:“天還沒亮,現場會就要開始了。為老百姓創造環境,政府幹部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龍福海罵了一句:“和雞狗比的話也成口號了?”馬立鳳說:“這是羅成的口頭語。”現場會六點準時開始,大會由賈尚文主持。龍福海注意察看著主席臺上賈尚文、孫大治、文思奇和羅成的表現,也注意著臺下頭幾排坐的各縣區書記、縣區長們的表情。他不在現場,就如同在現場一樣。他相信,所有這些人都會想到龍福海在打量他們。

賈尚文雖然被推出來主持會議,但宣佈程序時一派照章辦事。在龍福海眼裡,賈尚文是勉為其難的。孫大治代表領導組宣佈,截止目前收到的白條,太子縣所謂全部補發幾年來拖欠教師工資,含百分之六十虛假水分。孫大治的宣佈一絲不苟,絕無興師動眾的口氣。這同樣是一個既能對付羅成又能待他龍福海的照章辦事。接著是萬漢山做了檢查:主要責任由他第一把手負,他將接受市委對他的任何處分。

萬漢山在泰山壓頂下,只能擺這個能伸能屈的姿態。

接著,焦天良代表太子縣常委表示,三天內將所有欠發工資發到教師手中。龍福海對這個黑壯的焦天良怎麼也看不順眼。過去想擠水分,就擠掉了自己烏紗帽。現在又想抱羅成的腿往上爬,要擠他龍福海的水分,真是蚍蚨撼樹談何易。

最後是羅成講話。他說:第一,萬漢山欺上瞞下虛假浮誇,錯誤質是嚴重的。第二,他要求全市各縣區立刻核查補發教師工資一事,在一週內把白條兌現,水分擠幹。一週後,倘若還有拖欠教師工資未補發,請教師直接打電話向市領導小組和市政府舉報,我們將追究該縣區第一把手責任。第三,這次全市補發拖欠教師工資出現這麼大的虛假浮誇問題,他作為領導組組長和天州市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將在市常委會上做出檢查。他還將請市人大對他的工作做出審議。

白寶貴說:“這樣子也裝得太足了點。”龍福海陰著臉沒說話,他左右看著,急於找支筆找點紙。電視鏡頭正掃過各縣區的書記、縣區長們,他要記錄一下他們的反應。白寶珍問:“你找什麼?”白寶貴遞過煙來:“是不是找煙?”他都搖了頭。馬立鳳卻立刻從電話櫃上拿過一支筆和幾張便箋。龍福海接過來,白了馬立鳳一眼,他並不滿意馬立鳳知道他這個小九九。

白寶珍說:“這有什麼可記的?那些講話到時候天州報就登出來了。”龍福海有些惱了:“你們管這麼多幹什麼?”他盯著電視草草記他的。

龍少偉對白寶珍說:“媽,有些事您不必刨問底。”龍福海聽出龍少偉有些看透,又見白寶貴左看看電視右看看他,一惱火,撂下筆不記了。白寶珍卻還看著龍福海說:“你到底想記什麼?”馬立鳳說:“龍書記喜歡記點自己的思路。”龍少偉說:“媽,有些事不能像您這樣刨問底。您不知道天機不可洩?”龍福海顧不得惱羅成,先惱開兒子了,他指著兒子說:“就你那套有限戰爭論,高明過分。什麼將這些上訪、補發工資、國企解困、下崗就業的難題都推給羅成幹。你看你誤導得有多好?”龍少偉掛著一張長臉慢條斯理:“您這是怨我了?又不是我讓他當穩定社會領導組組長的。”白寶珍說:“你爸爸還不是三分聽你的?”龍少偉一指電視:“要聽我的,那我就說羅成快完了。”一屋人不解地看著龍少偉,龍福海也虎著大臉瞄著兒子。

龍少偉說:“我相信羅成這些難題都能解決得差不多,等他解決完了,他也就完了。你們沒看戰國時期的商鞅變法?變法把秦國搞富強了,可商鞅最後死無葬身之地。羅成這種幹法,就像把一個彈簧壓緊,一旦反彈開來,他說完就完了。就憑這清晨六點讓人開會,是個正常人都受不了這一套。他越這麼幹,完的越快。”白寶珍問:“那你說羅成為什麼這麼幹?”龍少偉說:“我要是處在他的位置,也可能這麼幹。”白寶珍又不解兒子了:“什麼意思,要是你處在你爸的位置呢?”龍少偉說:“我要處在我爸的位置,就像我爸那樣幹。”白寶珍說:“你這話怎麼說得這麼繞啊?”龍福海卻一伸手打斷了白寶珍,他已經把遠火近火都收了,這時家裡家外都很一把手地說:“他搞了一個六點鐘開會,電視直播,就把你們攪得天無寧了。這還不是小事一樁?什麼事太犯規,遲早要被罰下場的。”龍福海話說到這裡,充分體會到兒子剛才言之有理。像羅成這樣劍拔弩張地折騰,確實用不了太久自己就玩完了。他轉圈擺了擺手說:“事情好辦。領導組既然成立了,就不能輕易撤消,但可以加強。”他轉頭看著馬立鳳“你以後可以兼領導組秘書長,這個馬上就安排。”他想了想又說:“常委會可以要求領導組每週彙報工作,這樣就把羅成控制住了。”馬立鳳說:“往下一個關鍵是萬漢山的處理。”龍福海說:“羅成想怎麼處理萬漢山,免人家職務?這可就由不得他了。”白寶貴說:“只要萬漢山官在原位,這事就雨過地皮溼。”三龍福海多少還是有恃無恐。政治上的事情,絕不會靠這種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解決。他最近跑過好幾次省城,活動了一些人頭,頗有成效。省委書記夏光遠家,他也邁了幾次門檻。夏光遠當然問起羅成幹得怎麼樣,龍福海笑著回答:“猛,一般幹部不太適應,我儘量做工作。”此前,他和北京退休的曹部長通過幾次電話,把羅成專橫跋扈作風暴之類的話很巧妙地灌了一耳朵。特別是羅成走到哪兒,把報紙電視臺記者帶到哪兒,一天二十四小時風光自己,頗讓曹部長不以為然。最後一次通話,曹部長告訴他,夏光遠到北京開會看望了他,他和夏光遠談了羅成。

龍福海看著羅成在天州境內忙天忙地,心說:沒頭蒼蠅撞死在玻璃上,也不知道是撞了什麼。

凌晨六點的現場會直播,搞得龍福海人困馬乏。九十點鐘,他坐車到市委上班,覺得整個辦公樓裡氣氛有點不對。人們見到他照例親熱尊敬,但都多了一分莫須有的察言觀。龍福海心說,這天州還沒真的翻天覆地,怎麼就大驚小怪?

他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比往還滿面風。

風颳到市委書記辦公室,馬立鳳拿著大牛皮紙信封像小孩一樣顛著腳說:“來了。”龍福海瞪起眼:“什麼來了?”馬立鳳遞過來她已經打開的大信封,是省委組織部的來函:任命馬立鳳為天州市委常委並任秘書長。

龍福海看完,也高興地拍大腿了:“這來得太及時了。”幾個月前,原市委秘書長調走了,龍福海就想讓馬立鳳進常委並擔任秘書長,還兼辦公廳主任。跑省裡幾個月一直沒消息,沒想無意中卻來了。他看著馬立鳳開花一樣的笑臉,一敞懷脫下外套給馬立鳳,理一理襯衫領帶,立刻有了當家長的好覺。他氣壯山河地接過馬立鳳遞過來的煙,就著了馬立鳳點的火,噴煙吐霧地一張雙手:“我這叫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又叫鐵打的江山,按部就班。”他很遼闊地往轉椅上一仰,指著馬立鳳說:“從今以後,你就升了一個規格。當了常委又當了秘書長,你就可以總管市委機關事務,直接配合常委班子工作。以後你不但參加常委會,書記辦公會都可以名正言順列席了。”龍福海說得興起,站起來雲山霧罩踱了幾個來回,說:“你這個秘書長就是筆頭差點。開會多記錄,然後安排那些筆頭好的秘書侍候你就是了。”龍福海又江山如此多嬌地仰到轉椅裡:“這個任命來得正是時候。這可會給羅成一個好看。”他拍了拍桌子:“你懂不懂,來得好埃”他幾乎抑捺不住,要站起來唱一句戲文。

馬立鳳理了理因為興奮而顯得凌亂的頭髮:“萬漢山的事怎麼辦?羅成肯定要提議免他。”龍福海山河大好地哈哈笑了:“羅成要來給我提,我就說我考慮考慮。”馬立鳳說:“他很可能拉著孫大治、賈尚文一塊兒來。”龍福海說:“我料定他會拉著他們兩個做陪襯,這也不怕,他們兩個說到底是聽我的。他們也不是無緣無故聽我的,是因為我坐得住所以聽我的。今天任命你當秘書長,就是一張很好的牌,一打出來,就把他們全鎮住了。”龍福海站起來踱步,他想了想這事,覺得百倍從容。

羅成肯定想動萬漢山,動不了,羅成的威風就全沒了。而他決計不動萬漢山,萬漢山不動,天州局勢就固若金湯了。縣委書記從來就不是一個當市長的想動就能動的。這是市常委的事,說到底,是他市委書記說了算的事。他市委書記想動一個縣委書記,按程序,可以把幾個副書記找來,開個書記辦公會定一定,然後再召開市常委會通過,然後還需報到省委組織部批准。哪兒就輪得上羅成想幹啥就幹啥。他當書記的只要不召開書記辦公會、常委會討論這事,從一開頭就把事擱了。就是討論,羅成在會上也是孤掌難鳴。

龍福海一轉眼,已經把常委會幾個人頭像算盤珠撥拉了幾遍。

羅成果然同賈尚文、孫大治一起來了。羅成說,有事情要和龍福海商量。

羅成扭頭看了看馬立鳳,有請她迴避的意思。龍福海很從容地招了招馬立鳳:“你就不用迴避了。”而後拍了拍桌上省委組織部來函,對羅成等人說:“省裡已經下文了,馬立鳳進常委併兼任市委秘書長。以後咱們幾位正副書記碰頭研究比較重大問題,她都應該參加一下,這樣便於組織實施。”正如龍福海所料,羅成、賈尚文、孫大治三人都愣了一下。羅成肯定是吃了一堵,孫大治、賈尚文都扶了扶眼鏡,迅速反應著,他們明顯看到省委在投龍福海的信任票。龍福海寬容地吐出煙來說:“要商量什麼事就商量吧。”羅成說:“我們提議常委會開會,免去萬漢山縣委書記職務,然後報請省裡批准。理由我不用解釋了。”龍福海了幾口煙,問:“這是你們三個人的一致意見嗎?”賈尚文、孫大治頓顯為難。

龍福海看著孫大治問:“你是這個意見嗎?”孫大治扶了扶眼鏡說:“這算是一種處理方案吧。”龍福海問:“其餘的處理方案呢?”孫大治看了看羅成困難地一笑,對龍福海說:“那還要和你在一起商量,由你定奪。”龍福海說:“怎麼由我定奪?應該是集體定奪。”他又問賈尚文:“你的意見呢?”賈尚文摘下眼鏡,擦了擦胖臉,很枝大葉地說:“萬漢山虛假浮誇問題,應該有一個處分。到底什麼處分,還可以再研究。”龍福海看到羅成捆綁的兩個陪襯臨陣逃脫,心中暗笑。他說:“這事可以慢慢研究,我們不一定動不動搞罷免。一個幹部犯點錯,讓他將功補過也很好嘛。”羅成放下二郎腿,一攤雙手說:“我的態度很明確,堅決要求常委會做出罷免萬漢山的決定。要不,天州市全盤工作難以推開。”羅成說完站起,準備走。

龍福海說:“萬漢山的事情,咱們有時間再研究。關於穩定社會領導小組的工作,成績還是顯著的,我考慮進一步加強力量。馬立鳳現在已是市委的秘書長,我的意思,她還可以兼領導組的秘書長。這樣,在領導組和常委間就又多了一個橋樑。有關領導組的很多工作,一般就不需要你們三位事事和我通報,馬立鳳就都通報了。”羅成扭頭看了看馬立鳳,馬立鳳明白他的意思,退出了。

羅成說:“這個提議我不同意。我們領導小組要討論解決許多具體問題,包括治安問題。馬立鳳的兩個兄弟在黑槍案件中涉嫌,馬立鳳本人在這件事上也有疑點。我認為領導小組的工作,她還是不參與的好。”他看看也已站起的賈尚文、孫大治:“你們還在?我走了。”說完,拉門走了。

賈尚文喊等等,然後對龍福海一攤雙手,無奈地搖搖頭:“他脾氣就是這樣。”便跟著出去了。孫大治對龍福海說:“我先送他們上電梯,再回你這兒來。”龍福海一個人點著了煙,坐在那裡漫無邊際地了幾口。

孫大治回來了,說:“尚文和他一個樓辦公,不好不跟著一塊兒走。”而後,他從龍福海的煙盒裡出一支菸來。龍福海把打火機撂給他,他坐下,起近乎煙,說起近乎話:“萬漢山多少要處分一下,給羅成一個大面上過得去,在輿論上也待得過去。完全不處分,民眾容易逆反。當然,”孫大治停了一下說:“也不必要處理太過分。”龍福海說:“你提個分寸。”孫大治說:“發個文,通報批評,是不是可以?”龍福海不輕不重拍了拍桌子:“那羅成能接受嗎?這是他的突破口。”孫大治著煙說:“每個人都有不同意見,最終要靠你龍書記平衡。”兩個人沒完一支菸,賈尚文又有些氣地來了:“他又下鄉去了,我再過來坐坐。”孫大治似乎早就料到賈尚文會回來,賈尚文也似乎早就料到在這裡會碰到孫大治。賈尚文叼上煙,專門拿起孫大治的煙對火,彼此又了個近乎煙。

龍福海心如明鏡,早將這兩個副書記看了個明白。他坐在轉椅上轉了一轉,說:“你們二位跟我合作多年,我也不對你們說外話。”他講到他最近幾次去省裡,都見了省委書記夏光遠,談的相當融洽。他還談到夏光遠去北京開會看望了曹部長,龍福海說:“告訴你們一個小背景,曹部長和夏光遠關係頗不一般。”龍福海說著站起來踱了幾步,很舒展地伸了個懶說:“天州往下的形勢會越來越明朗。有一些小小的反覆沒壞處,有時反而能使我們看清每一個人頭。”龍福海瞟了一下兩個人,知道這些話自有千鈞之力。

孫大治有人找,先走了。龍福海又格外首領地往轉椅上一仰,指著賈尚文說:“我還是希望能夠實現我的初衷,讓你幹市長。咱們慢慢等著看吧。”賈尚文有些尷尬地訕訕一笑:“這個念頭,我現在可不敢多想。”龍福海瞪起眼:“有什麼不敢想的?心想事成。”賈尚文走了,一直在外間屋等候的馬立鳳進來了。她說:“這一下,你安排穩妥了。”龍福海得意洋洋地在屋裡走起戲步來,那雙手分明握著一把入萬軍如無人之境的青龍月牙刀。他又想唱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了。看著窗外樓下市委大院裡飛翔起落的鴿群,他即興唱了一句現編的詞:“任你們做盡花樣文章,說到底敵不過我著實一下。”拿腔作勢唱完了,他哈哈一笑,對馬立鳳說:“說穩妥,還不夠萬全。你現在去請許懷琴過來,我要和她談談。”馬立鳳一下明白了:“這現在也是個關鍵。”龍福海在屋裡踱來踱去。市常委這幾個人頭,他又算盤珠子一樣撥拉了一遍。

常委會上要討論的事情,大多是一個書記和四個副書記預先碰頭統一過的。一個書記自然是他,四個副書記,羅成、賈尚文、孫大治已佔了三個。

還有一個叫許懷琴,是過去九個常委中唯一的女

許懷琴原是市委常委,龍福海當了書記把她跑成副書記負責組織、幹部。後來負責宣傳文教的副書記突然心臟病去世,她又同時兼管宣傳文教這一攤,一人幹了兩個副書記。她實際上又算是常務副書記,龍福海要外出開會,市委常工作就都她管了。許懷琴能夠被龍福海看順眼,是因為極謹小慎微。她手裡的這一堆要害實權,其實都是替龍福海當保管。

羅成來天州這兩三個月,許懷琴因為一場大病,一直沒多上班。

這幾天上班了,龍福海就要把她調理順。

許懷琴來了。這是一個模樣還端正但有些古板的中年女幹部。她很穩重又有些小心地一笑,站在龍福海面前。龍福海讓她坐,她才緩緩坐下。坐得也很規矩,兩腿並緊,手放在沙發扶手上,脊背端正不後靠。龍福海十分習慣這個坐在那兒不說不動的女副書記。你說她規矩謹慎照章辦事,但她又懂得察言觀。你說她和善從容,可她管起部下來也有三分苛刻。你說她四平八穩,可有時也能出一兩個巧主意。她的樣子最合適坐辦公桌。

龍福海示意站在一旁的馬立鳳坐下,而後對許懷琴說:“馬立鳳進常委並擔任市委秘書長,省裡已經下文了。”許懷琴噢了一聲。龍福海說:“什麼時候召開全機關幹部會,時間你定一下,由你宣佈。我也出席。”許懷琴點點頭,表明她準備執行。

龍福海說:“這兩三個月,你歇病假歇得多,不過,情況你都是瞭解的。今天早晨六點鐘太子縣的現場會電視直播,你看了吧?”許懷琴看著龍福海,竭力理解龍福海的思路。龍福海說:“太子縣補發教師工資,趕急了一些,出現一些白條。羅成抓得緊,抓得也還必要。涉及對萬漢山的處分,羅成提了一些意見,意思是免去萬漢山縣委書記職務。我和尚文、大治換了一下意見,認為不妥。我這是和你再換一下意見。”龍福海說著出了煙,馬立鳳要站起為他點火,他伸手製止,自己點著了,連煙帶話吐出來:“你談談。”許懷琴端坐在那裡很規矩地一笑:“我想再聽聽龍書記的意見。”龍福海說:“我的意見很簡單,穩定社會首先要穩定幹部。連幹部都穩定不住,就丟了本。”許懷琴充分理解了,說:“那就按照這個思路再斟酌一下,或者通報,或者還有比通報更穩妥的處理。”龍福海滿意地點點頭:“市委第一位的權力是組織權。咱倆先統一了,我就可以召開書記辦公會,把其餘幾位副書記都請來,再一起統一就形成了一個核心意見。然後,再上常委會討論就基本上大局已定了。”許懷琴說:“我們準備幾個方案,拿來你先定一下。”龍福海知道這一步棋走得十分穩妥了。一正四副五個書記,他現在已經統一了四個,羅成一個人孤掌難鳴。五個書記的碰頭會上通不過罷免萬漢山,常委會就本無需考慮。更何況五個書記的碰頭會,也要由他龍福海張嘴才能召開。他不張嘴,連碰頭會都提不上議程。

許懷琴走了。

龍福海躊躇滿志地在辦公室裡揹著手踱了一圈,對馬立鳳說道:“現在只有一件事還沒安排妥。想讓你到領導小組兼秘書長,叫羅成頂住了。”馬立鳳一撇嘴:“我還不願去呢。他成天黑著一張臉,我不侍候他。”龍福海說:“你不懂我的用心埃”馬立鳳說:“不就是讓我當釘子嗎?”隨著秘書通報,進來一個禿頂矮個兒幹部,市人大主任範人達。

範人達坐下了,說:“羅成要求市人大對他這個市長几個月的工作進行一次審議,然後,對他進行信任表決。如果信任票不夠四分之三,他將辭職。”龍福海著煙半揶揄地一笑:“還真玩開民主程序了。你估計信任率高不高啊?”範人達說:“有可能很高,遠遠超過四分之三。”龍福海一揮手:“那還搞什麼表決?純粹是形式主義。”範人達說:“也可能不高,不到四分之三。實際情況很難估計。”龍福海說:“那就再摸摸情況。”四葉眉從小喜歡做奇絕驚人的事,現在在天州也一樣。

那天夜晚離開東溝村小學下山時,羅成一路走得沉默帶火。他只和洪平安說了一句話,把他這個月的工資設法送給郭小濤家,幫助解決郭小濤讀書難問題。洪平安立刻表示照辦,說:“還可以動員市政府辦公廳工作人員都捐點款,一塊兒送過來。”劉小妹一路踏滾著石子,也說要捐款。葉眉本來想捐錢給郭小濤,羅成開了頭,這麼多人跟著上,她便覺得沒意思了。她喜歡做領頭鳥。從東溝村連夜到小龍鄉,又到太子縣,最後凌晨六點召開現場大會電視直播,葉眉喜歡這種通宵達旦的覺。看著一輛輛汽車亮著車燈四面八方匯過來,她覺得很帶勁。她在會上會下收集情況,連夜將稿子發往省報。不過,天一亮,忙完了,她發現,她只是跟在羅成後面做了些平常事。

羅成開完現場會又去忙其他,葉眉到有些失落。

她便奇峰一轉,去找公安局局長關雲山。

她相信,黑槍案件現在是天州的一顆未引爆原子彈,只要關雲山真下手,案子一定真相大白。天州人都說關雲山悶頭老虎不好說話,她就一定能和他說到一起,她最善於攻心。

關雲山正在一個四面高牆的院子裡手槍打靶。這據說是一個廢棄的監獄,高牆上還殘留著電網,幾個年輕公安牽著幾條高大的警犬陪在一旁。關雲山一槍一槍打完一梭子,伸手過來握葉眉。他說,他最喜歡三件事:打手槍,訓警犬,審訊犯罪嫌疑人。各式各樣的手槍他都打過,訓警犬更是他的本行。他一戴警帽,最先乾的就是訓警犬。他說著摸了摸警犬的頭,警犬伸出舌頭他的手。他和葉眉在院子裡的小圓桌旁坐下,桌上放著各式手槍。

葉眉問他:“為什麼愛審訊犯罪嫌疑人?”關雲山高高大大地坐在那裡,臉上出一笑:“算是職業愛好吧。”他揮手讓人將滿桌的手槍收去,拍了拍一條警犬,讓它在自己身邊蹲下,便點著了煙,和葉眉說話:“你是不是又來督戰?我知道你關心黑槍案件。”葉眉笑了笑,直截了當問:“這個案件怎麼現在一點聽不到進展的消息?”關雲山說:“該緊要緊,該松要松。我們現在對外正在放鬆這個案子,好讓他們麻痺大意,這樣就會尾巴。實際上,我們一直監視著呢。不過,這番話我說到此為止,你也不要再告訴任何人。”關雲山擺了擺手,幾個年輕公安都退下了。

葉眉受到如此禮遇,十分滿意。她立刻顯得十分就近地說:“我看馬立鳳的兩個兄弟嫌疑就很大,估計就是他們乾的。”關雲山抱肘背靠椅子了好一會兒煙,說:“他們很容易,賭博了,嫖娼了,擾亂社會治安了,說拘就拘了。再借題發揮,隔離開來突擊審訊,很容易突破。不過你知道,他倆不是孤立的,牽下動上,背景太複雜。”關雲山彈了彈菸灰:“很多事我們不是不會幹,是不能隨便幹。”葉眉說:“市公安局長這樣講話,如實見報,就是一個了不起的新聞。”關雲山一擺手:“那我沒和你說過。”葉眉笑了:“你也不怕我口袋裡裝錄音機?”關雲山眯著眼揶揄地瞄了瞄葉眉:“我早就注意了,你身上沒有錄音機,包裡可能有一個,也還沒來得及開。”葉眉又笑了,這都算是接近對方的策略。

她說:“別人都說你不好說話。我卻覺得你這樣的人耿直,最好相處。”關雲山甕聲甕氣嘆了一聲:“我這個人不識時務,經常搞得別人不太舒服。”說著,他又拍了拍身邊蹲的狼犬。葉眉說:“聽說你是破案高手,為什麼黑槍案件這麼難進展呢?”關雲山顯得很不在乎地說:“不能說沒進展。”葉眉說:“聽說那兩個在福建被毒死的開槍嫌疑人曾經打電話給市委辦公廳,你們調查了半天,也沒下文。”關雲山說:“有結果不一定要讓你們知道。”葉眉說:“比如…”關雲山擺了擺手:“沒有比如。”他又摸身邊的狼犬。

葉眉說:“你講到哪兒我聽到哪兒,絕不轉告第二個人。”關雲山隨隨便便了兩口煙,說:“我們在市委辦公廳的會上問了,有誰接到過福建那兩個人的電話?都說沒有,調查好像毫無結果。但是,我心裡已經明白了。因為我已經發現有人說了假話。”葉眉問:“是馬立鳳嗎?”關雲山說:“那就別明說了。”葉眉說:“你怎麼斷定他說假話?”關雲山說:“你知道測謊器為什麼能測謊嗎?”葉眉說:“因為人撒謊時,他的心跳、脈搏、呼、心腦電圖都有反映。”關雲山慢慢點了點頭,又了兩口煙,連煙帶話放出來:“你要點,不也就成了一臺測謊儀嗎?”葉眉這次是真正好奇了。

關雲山彈了彈菸灰:“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誰說假話都逃不過我的眼睛。”葉眉將自己的好奇誇張了問:“你怎麼看出來的?”關雲山說:“一個人說假話時,眼神、眉、嘴形都有細微的變化,我要能看見對方表情,就有八九成把握。再聽到對方聲音,十拿十穩。如果我再握著他的手,那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我的判斷萬無一失。”葉眉讚道:“這可是一絕。”關雲山說:“只要讓我接觸犯罪嫌疑人,通過審訊,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分辨真假,我就能出底細來。”葉眉說:“這我還不太明白。”關雲山說:“比如,就拿你來說,我想知道你的出生年月,可以通過提問最後知道答案。”葉眉說:“那你可能在電腦上查過我的身份證。”關雲山說:“你出生年月的農曆我肯定不知道吧?”葉眉說:“那你不會知道。”關雲山說:“你是白天還是晚上、上午還是下午出生,我肯定更不知道吧?”葉眉說:“那肯定。”關雲山說:“那我現在就把你的陰曆生和出生時間問出來,你相信不相信?”葉眉搖了搖頭。關雲山指著葉眉說:“我開始問問題,你可以做肯定或否定的回答。說真話說假話都可以。”葉眉覺得很有趣,鄭重其事地做好了準備。

關雲山說:“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的出生月份在農曆中是一年中的前六個月,對不對?”葉眉想了想,說:“對。”關雲山一直盯視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這是一句真話。這樣,我就斷定你在前六個月中。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你的出生月份是陰曆頭三個月,對不對?”葉眉想了想,說:“對。”關雲山盯視著葉眉,過了一會兒說:“你剛才說的是假話。所以你的出生陰曆月份不是在頭三個月,而是在四五六三個月之中。那麼我的第三個問題是,你的出生月份一定是四月份,對不對?”葉眉想了想,很平靜地搖頭:“不對。”關雲山眯眼盯了葉眉幾秒鐘,說:“你又說了一句假話。這次就能斷定,你出生恰恰是四月份。”葉眉一拍手,說:“關局長,你這可真是太絕了。”關雲山笑呵呵地抖了抖衣服:“我接著就能問出你的出生時間。你一定是白天出生的,對不對?”葉眉這次乾脆眯上眼睛,想了想說:“不對。”關雲山說:“你這句話是句假話,所以我斷定你是白天生的。我再接著問,你一定是上午十二點以前生的,對不對?”葉眉說:“對。”關雲山指點著葉眉說:“你這是一句真話。那你就是上午生的。我接著問,你是上午六點至九點生的?”葉眉說:“不對。”關雲山說:“你這還是一句真話。那你就是九點到十二點生的了。你是不是九點生的?”葉眉說:“不對。”關雲山說:“這是一句真話。你是不是十點生的?”葉眉說:“不對。”關雲山說:“這恰恰是一句假話。說不對是假話,真話就是對。你就是上午十點出生的。”葉眉連連拍手,興奮不已:“關局長,你這招兒是怎麼訓練出來的?”關雲山擺了擺手:“這個就不談了吧。”有幾個公安進來,向他低語請示什麼。他點了點頭,公安們走了。他一邊摸著身邊的狼犬,一邊說:“今天我已經和你說多了。剛才那些話,我也不會承認對你講過。你想想,一個能看出來別人講假話的人戳在那裡,讓當頭兒的多難受埃”葉眉說:“可你審訊起那些罪犯來就有用了。”關雲山說:“偶爾用一用。”葉眉說:“我還是關心你怎麼訓練的。你告訴我,我絕不對第二個人講。你相信不相信我這句話是真話?”關雲山沒看葉眉,就說:“我相信是真話。”葉眉說:“你不看我怎麼知道?”關雲山說:“聽聲音。”葉眉用她那十分具有攻心力的微笑一動不動看著關雲山。

關雲山玩了一會兒狗,看了看葉眉:“你這也有點一絕。”他又笑了笑說:“好了,我今天算是相信你一回。我年輕時看過一條消息,外國一個農場主有一匹馬會做算術。你不管出什麼題,比如二加二等於幾,它就會舉起一個蹄子來,一下一下敲,敲到四就停住了。你要問它三乘三等於幾,它也是一下一下敲右前蹄,敲到九就停住了。有人懷疑是農場主給馬信號。但是,農場主不在場,這匹馬還是照算不誤。很轟動,給農場主掙了很多錢。但是,後來有人發現,如果你給這匹馬出題,你自己心中沒有預先算出答案,這匹馬也就算不出來,不停地一下一下敲馬蹄。最後真相大白:這匹馬不是會算算術,它是特別人的表情變化。因為你心裡知道結果,二乘二等於四,它一下一下敲到四的時候,你難免臉上有特殊反應。我由此就受到啟發。”葉眉一拍手:“這馬也真夠聰明的。”關雲山說:“我現在就可以重複這匹馬的這個本事,這是我最早的自我訓練科目。你也不用給我出題了,你在心中默想一個數字,50之內的。”葉眉想了想說:“我想好了。”關雲山拿起一個菸灰缸,在桌上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地敲起來,一邊敲一邊讀著數:“1、2、3、4、5、6、7、8…”關雲山盯著葉眉,狼犬也豎起耳朵機警地注視著,葉眉面無表情地端坐在那裡。關雲山敲到18,停住,審視了葉眉一會兒。又接著敲到21,又停住,盯了葉眉幾秒鐘,放下菸灰缸說:“你心中想的數是21。”葉眉一直是屏住呼,這一下吐出氣來,笑著說:“你剛才在18那兒為什麼猶豫了一下?”關雲山說:“我發現你有點異常反應。”葉眉說:“我原來想的是18,但是覺得18這個數字太顯眼,改成21。”關雲山說:“這就是那匹馬的伎倆。你心中知道的答案,當我一下一下敲著近時,你想一絲痕跡不出來是不可能的。但是,馬的辦法還笨一點,要是個一千、一萬,就得一直敲下去。要是十萬的話,那不等敲完就累倒了。我就比馬高明瞭。無論多大一個數字,我用不了幾問就出結果了。”葉眉讚歎道:“推而廣之,不光是數字,其他問題,你都能通過判斷對方真話假話出結果來,這真是太絕了。”關雲山著煙一擺手:“談不上,關鍵對說話真假的判斷。一次判決錯了,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他停了停又說:“你剛才注意這狼犬沒有?”葉眉問:“怎麼?”關雲山說:“我數到18,它就機靈起來。數到21,就一下張開嘴,要撲你一樣。這狗我就訓練過。馬能訓練出來,狗為什麼不能訓練出來?”關雲山看了看手錶,說:“我今天講的夠多了。第一,希望你對我這點秘密保密。以心換心,咱們個朋友。”葉眉說沒問題。關雲山接著說:“第二,我告訴你,黑槍案件的偵破工作我一直沒停止。現在難是難在天州這個格局,只能這樣慢慢等它。我總不能我這兒還沒動,別人先把我動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葉眉說明白。關雲山接著說:“第三,我要告訴你,辨別說假話除了審案子有用,其他沒什麼用。現在假話遍天下,你要睜著眼豎著耳朵句句去反應,累得路還走不動了。”葉眉問:“你見過不說假話的人嗎?”關雲山說:“現在哪兒有不說假話的?多多少少…噢,有一個,”他伸出一個手指:“羅成算一個。”葉眉問:“你對他什麼評價?”關雲山說:“他才叫一絕。比起他來,”他一攤雙手:“我這不過是雕蟲小技。你問我對他什麼評價,我佩服他。用老百姓話說,他是真正的爺們兒。”葉眉的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屏幕顯示是夏飛打來的。關雲山說:“是男朋友吧?”葉眉說:“你怎麼知道?”關雲山笑著瞄了一眼:“那還看不出來?一個女孩對著男朋友鏡頭照出的照片,從來就不一樣。”葉眉接通了電話。夏飛說,他正在來天州的路上,要在天州籌辦一個分公司,呆幾天。還說,他這次來,順便勸服葉眉回省城去,不要在天州幹了。葉眉說:“不行,我現在走不了。”夏飛說:“見面再談吧,我再過半小時就到了。”關雲山見葉眉打完電話,準備告辭,隨便問了一句:“是省委夏書記家的小子吧?”葉眉說:“你怎麼知道?”關雲山說:“這在天州早就不是新聞。”五羅成一天兩個電話給龍福海,要求召開市委常委會,討論處分萬漢山。

龍福海說:“咱們五個正副書記先在一塊兒碰碰頭。”羅成說:“這道程序省了吧,還是直接上常委會。”龍福海對馬立鳳說:“這個羅成急得亂了方寸,連規矩也不懂了。莫非直接上了常委會,常委就都投你的票?我不召開常委會討論,我有理。我召開常委會討論,也不怕你。真是怪了。”馬立鳳說:“他一天到晚拿摘烏紗帽嚇唬下面,這回萬漢山的烏紗帽摘不掉,他那些話就全成西北風了。”羅成變成一天三個電話,晚上又加打一個電話。

龍福海實在惱了。他在家中對著賈尚文、馬立鳳、白寶珍等一屋子人說:“莫非我真的不敢直接召開常委會?過完五一節,就開。”